
提到海派帖学,绕不开沈尹默;而承接沈尹默帖学衣钵、被公认是其第一位,也是唯一书法入室弟子的,便是胡问遂(1918—1999)。沈尹默曾自言“平生未尝以书教人”,不轻收门生,胡问遂能够拜师,在当年书坛本就是一段佳话。

胡问遂原籍浙江绍兴,出身书香门第,少时便在方砖上练字,早年自学颜、柳,打下厚重根基。1951年,时年34岁的胡问遂托友人转达拜师心愿。沈尹默素来反感市面上门派授徒、江湖鬻字的风气,对他的品行、功底反复考察,才应允收为弟子,定下每周赴海伦路沈宅授课的规矩,这一学,便是二十余年,直至沈尹默离世。

沈尹默一生倡导回归晋唐、复兴帖学,力主“笔法为核心”,纠正近代碑学独大之后帖法凋零的局面。胡问遂牢牢守住这套师承脉络,却没有做成亦步亦趋的复刻者。沈尹默行书清雅圆融,偏向二王秀润一路;胡问遂取法颜真卿为根基,兼融褚遂良的灵动,旁涉米芾、苏轼,又吸收北碑骨力,把雄强厚重注入帖学当中。他曾把颜真卿《自书告身帖》临过千遍,临摹之精,连沈尹默初见,都误以为是印刷拓本。

他最出彩的是大楷与擘窠大字。沈尹默善小字,而胡问遂擅长写大字,弥补了老师的短板。其大字雄强开张、浑厚凝重,圆笔之中暗藏方骨,不野、不滑、不甜俗,被评价为“平而不板,险而不怪”,是典型的正大气象。行书从容舒展,草书写得含蓄内敛,有明人草书的雅致,不追求狂放造势,笔墨干净,法度森严。
在书法传承上,胡问遂不只是一个书家,更是沈尹默帖学体系最重要的执行者。1960年,他调入上海中国画院,协助沈尹默筹建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,也就是上海书协的前身,主持研究会日常工作。随后在上海青年宫开办书法学习班,数年培养四千多名学员,让沈尹默这套笔法体系大规模走向大众。他编写的各类习字帖,累计发行数百万册,几代学书人都受过他字帖的滋养,是建国之后影响力极大的书法教育家。

当然,书坛对他也有理性讨论:一部分书友认为,他的字法度周全,但性情抒发的空间有限,书卷气有余、奇变不足,属于“正统帖学的集大成传承者”,而非开宗立派的革新者。这恰恰也是他的定位:他的使命,是守住沈尹默苦苦接续起来的晋唐笔法火种,在碑学盛行的时代,证明帖学依然可以雄强、厚重,而不是只能流于轻滑甜媚。
沈尹默开启了现代帖学的复兴之路,胡问遂就是这条道路上最重要的接力人。作为沈尹默唯一的书法入室弟子,他守住了笔法正传,又走出了属于自己雄健宽博的面貌,撑起了半个世纪海派楷书、行书的正统门面。时至今日,想学沈尹默一脉帖学,几乎都绕不开胡问遂的字帖与教学思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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